8
一个月后。
我收到了法院的短信通知。
担保撤销申请通过了。银行那边重新审核了张浩的贷款资质。没有了我的担保,以他的收入证明和信用记录,根本批不下来。
那套房子,断供了。
我妈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张浩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大段话,先是骂我心狠手辣,骂完又恢复了哀求的语气,说房子要被收走了怎么办,让我再帮一次忙。
我没有回复。
我把他们两个人的微信都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不是拉黑。
拉黑太决绝了。我做不到那么干脆。
但我也不打算再回应了。
林芳说我太心软。
我说不是心软。是我花了二十五年才学会一件事。
不回应,也是一种回答。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我每天早上都会买一杯美式。十二块。
以前我从来不买。十二块够我吃一天的午饭了。
可现在,我每个月的工资只需要养活自己。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偶尔买一本书。
卡里的余额,第一次开始有了结余。
不多。但每个月都在往上涨。
七月份的时候,余额超过一万块了。我对着银行app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着吃着,又想起小时候的事。
过年那天,桌上有一盘鸡蛋。我妈把两个荷包蛋都夹到张浩碗里。我看了一眼,没说话。我妈说:"你弟弟长身体呢,你让着点。"
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终于可以给自己煎一个荷包蛋了。
八月末的一个星期天,我在出租屋里收拾衣服。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莫莉女士吗?"
"是我。"
"我是锦和置业的客户经理。关于翠庭苑3栋1702的房产,由于贷款人连续三个月断供,银行已经启动了收回程序。但购房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您的号码,所以通知您一声。"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那套房子要没了。
我妈攒了大半年、从我身上刮了不知道多少的钱,全部打了水漂。
我等着自己心里涌上来一点快感。
报复的快感。对等的快感。你们从我身上挖走的一切,现在全给我吐出来的那种快感。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像是一场漫长的病终于痊愈了。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只是终于结束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叠衣服。
窗外的阳光很好。九月快到了,天气凉下来了,得把秋天的衣服找出来。
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全是工作后自己买的。不贵,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挑的。
我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身前比了比。
挺好看的。
然后我笑了。
一个人坐在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一件一百二十块的衬衫笑了。
没人看见。
但我觉得,这是我二十五年来最舒展的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