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在一个体育馆改的大厅里,密密麻麻摆了三百多个画架。
每个画架前一个考生,一把椅子,一套考试用具。
进场的时候要检查准考证、身份证,画具要过安检。
我被分在第四排第十七号。
环顾四周,三百多张脸都绷着。
第一科素描,考题是石膏像写生。
掀开遮布那一刻,我看到了阿格里巴。
画过很多遍的石膏像,几乎在画室画过每一个角度。
运气不错。
我的手没抖。
起形,定五官,铺大面,做明暗交界。
所有步骤都按训练时的程序走。
三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我落下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了一下。
稳。
第二科速写,考题是根据照片画一组人物场景。
一个小时。
我画的是提供的参照图里那个坐着的老人和身旁站着的女孩。
动态抓得快,三十秒定大框架。
最后一科色彩,三个小时。
考题是命题创作:请以"我的生活空间"为主题,完成一张色彩作品。
监考老师把题目写在白板上的时候,全场嗡嗡了一下。
命题创作。
不是写生,不是默写,是创作。
这意味着没有固定的对象,全靠你自己构思。
我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的房间?太普通。
学校教室?跟主题关联不够强。
然后我想到了画室。
画室就是我过去三百天的生活空间。
我睁开眼,铅笔碰纸。
起形:一间大房子,斑驳的墙壁,墙上挂着画过的范画和评分表。层层叠叠的画架竖在地上,上面搭着脏兮兮的抹布。窗台边堆着颜料盒和洗笔桶。
几个穿着围裙的少年坐在画架前,有人低头调颜料,有人咬着面包作画。桌上散落着铅笔头和橡皮屑。
凌晨三点的日光灯,冷白色,打在每个人的侧脸上。
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光和画画的人。
我调了灰绿色,画墙面。
然后是暖灰色的地面,深棕色的画架,花花绿绿的颜料盒。
画到人物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
那些咬着面包调颜料的侧脸,我有意模糊了五官,但保留了动态和氛围。
他们不是具体的某个人。
他们是每一个在凌晨三点还在画画的人。
最后画光线的时候,我用了很薄的一层钛白,罩在日光灯的位置上。
灯光洒下来,人、画架、颜料,全被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
落笔的时候我退后三步。
看着那张画,觉得全世界安静了。
那就是我的画室。
三百天,两千张废稿,凌晨三点的灯,磨出血的手指,洗不掉的颜料。
全在这张画里。
交卷的铃声响了。
我把画放在指定的位置,背起画袋走出考场。
门外太阳正好穿过云层落下来,冬天的阳光清冷但亮。
林一诺在门口等我。
"画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色彩那题挺难的。我画的宿舍。"
她说着比了个手势。
我拉住她的手。
她手上有一道新的伤口。
我翻出包里的创可贴,帮她贴上。
三百天前也是她递给我一张创可贴。
我们站在考场外面,冬天的风很大,画袋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考完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