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过完,冬天来了。
山里的冬天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父亲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眉毛上挂着霜,鞋帮子上全是泥浆冻成的硬壳。
他进门,实验需要酒精灯。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罐头盒改的酒精灯,灯芯是棉线搓的,歪歪扭扭。
点着之后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他又点,又灭。
反复三次,他的打火机也没气了。
他蹲在地上拨弄那个破罐头盒,手指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嘴嘬了一下,继续弄。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突然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是愤怒。
"别弄了!"
他抬头。
"苏禹堂,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我叫了他的全名,"你一个人在这唱什么独角戏?全村的人都跑了!学校都拆了!你还在这儿拿罐头盒给我做实验!"
"你觉得这样有用?你觉得我拿着你手抄的课本去高考,能考上什么大学?"
我把桌上的化学笔记推到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他手抄的,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配着他自己画的分子结构图。
他没捡。
就蹲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纸,一言不发。
"你说我是全村的希望,哪个村?这个村?这个只剩二十几个老人和一条狗的村?"
我的声音在发抖。
"别人家的孩子在城里上重点高中,有名师,有实验室,有模拟考试,有同学互相较劲。我呢?我的同学是谁?那条黄狗吗?"
父亲站起来。
手指上的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的壳。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那你想怎样?"
几个字堵得我一噎。
是啊,我想怎样?
我想进城吗?没钱。我想换个老师吗?没人来。我想放弃高考吗?
我不敢。
我什么都不敢。
"我不知道。"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走过来,把散落的笔记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排好,放回桌上。
然后他说:"那就继续上课。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做眼前的事。"
他重新点燃了那个罐头酒精灯。
这次火苗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