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七天。
六月一号,天气预报说有暴雨。
父亲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想赶在雨前到我家。
他没赶上。
暴雨在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砸了下来。
山路变成了泥河。
他滑倒了一次,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离我家还有两里地的那个陡坡上,他又滑倒了。
这次没爬起来。
是上山采草药的刘伯发现了他,趴在泥地里,浑身都是泥浆,帆布包压在身下,教案本被泥水泡透了。
刘伯把他背下山,一路跑到我家门口,喊我的名字。
"苏念!苏念!你爸出事了!"
我从堂屋冲出去。
看到刘伯背上的父亲,浑身泥水,脸色灰白,嘴歪了。
嘴歪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脑梗。
"打120!快打120!"刘伯喊。
我摸出手机,手指全在发抖,打了三次才拨通。
120说最快要一个小时。
从县城到我们村,救护车要走一个小时的盘山公路。
这一个小时里我做了什么?
我把父亲放到堂屋的长凳上,拿毛巾擦他脸上的泥,给他垫了个枕头。
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的左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背带,不松开。
"爸,放手,先放手。"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
我听不懂。
他又说了一遍。
"……案……"
教案。
他在说教案。
我把帆布包打开,里面的教案本泡了水,墨水化开了,字迹模糊成一片一片的蓝黑色。
他写了几个月的教案。
最后一周的复习计划、每一科的重点题型汇总、答题注意事项。
全毁了。
我捧着那本烂成一团的教案,跪在长凳旁边。
父亲的左手抬起来,摸到我的手,攥住了。
他的手冰凉,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浆。
但他攥得很紧。
救护车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担架把他抬上车,我跟着上去。
刘伯在车门口拉住我:"你别去!你下周要高考!"
"我不管!"
"你爸要是醒了知道你不复习跑来陪床,他得气死!"
我被刘伯拽住胳膊,进不去车。
救护车里的医生探出头:"家属谁跟车?"
"我去。"王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提着一个布包袱,"我跟车,丫头你留下。"
"王婆你腿脚不方便"
"闭嘴。"王婆回头瞪我,"你爸为了你跑了三年的山路,你要是连大学都考不上,你对得起他那双烂鞋?"
她爬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
警笛响了,救护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着开远了。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身后是堂屋里那块裂了缝的黑板,上面还留着父亲昨天写的板书:
"高考倒计时7天注意审题,注意时间分配,注意心态。"
最后四个字他用红色粉笔写的,画了个圈:注意心态。
我转过身,走进堂屋,坐到桌前。
翻开那套还没做完的模拟卷。
眼泪滴在试卷上,洇湿了第一道选择题。
我擦掉,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