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
镇上的考点在镇中学,离我们村十五里。
刘伯说他开三轮车送我去。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堂屋里多了一些人。
七个老人全来了。
赵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石膏腿伸得直直的。
王婆站在灶台旁边,正在煮红鸡蛋。
张大爷蹲在院子里抽旱烟。
何叔在帮我把自行车打气,虽然我不骑自行车去。
周奶奶在叠被子。
陈婆婆在扫地。
刘伯在三轮车上铺棉被垫子,"路颠,垫厚点。"
"你们怎么都来了?"
"送考。"赵奶奶说。
"七个老人送一个考生?"
"十里八村独一份,有排面。"王婆把煮好的红蛋装进袋子递给我,"六个,六六大顺。"
我接过袋子,滚烫的,透过塑料袋烫着手心。
张大爷把旱烟杆磕了磕,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大爷,我不能收。"
"三十块。不多,买瓶水喝。"
何叔也掏出一个红包,二十块。
周奶奶,十块。
陈婆婆,十五块。
赵奶奶最多,五十。
王婆没给红包,她给了我一双鞋垫。
"我纳的,丑是丑了点,垫着踏实。"
鞋垫上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是她上次学会的,王婆的"王"字没绣好,第三横歪出去了。
但旁边又多绣了两个字:念念。
"这两个字是你爸教我的。"王婆说,"他说你小名叫念念。"
我把鞋垫塞进鞋里。
厚厚的,硬硬的,针脚粗糙,硌脚。
但踩着是踏实的。
刘伯发动三轮车,马达声突突突地响。
我坐在后斗的棉被垫子上,抱着书包。
六个老人站在院门口,挥着手。
赵奶奶挥着拐杖,差点打到张大爷的脑袋。
三轮车拐上山路,颠得我上下直跳。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小,直到被山坡挡住。
堂屋里那块裂缝的黑板,也看不见了。
到了镇上,刘伯把我送到考点门口。
学校门口全是送考的家长,开小轿车的、骑电动车的、打出租车的。
我从三轮车后斗跳下来,身上沾着稻草灰。
刘伯递给我一瓶水:"考完了我来接你。就停在这个路口。"
"刘伯,你在镇上等两天?"
"等着。你爸交代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用左手写的:
"老刘,麻烦你等念念考完,送她回家。吃饭的钱我出,你先垫着,回头我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念念考完了哭,就让她哭完再走。别催她。"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考点门口,被人流推搡着往里走。
进了考场,坐到座位上。
监考老师发了试卷。
我翻开语文卷子,看到作文题。
题目是关于"传承"的话题作文。
我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的父亲是一个老师。他一生只教出了一个学生。"
然后我把这行字划掉了。
在作文纸上重新起笔,写了一篇规规矩矩的议论文。
父亲的故事是我的,不是给阅卷老师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