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妈妈撞翻了院子里的长条板凳。
她顾不上扶,连滚带爬冲到院门前。
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村长。
旁边是镇派出所的警察。
村长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那只半边残缺的粉色塑料凉鞋,鞋底全是干涸的黑血。
妈妈的动作僵住了。
“建国媳妇。”
村长避开妈妈的眼睛,低头看脚尖:“所里走完程序了。明天上午,拿这个单子去镇上火葬场,领盼盼的骨灰。”
警察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白纸。
上面盖着刺眼的红章,死亡证明。
妈妈死盯着那张纸,没接。
“盼盼呢?她是不是跑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躲着了?她以前挨打就爱躲那儿。”
妈妈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谁。
警察把纸塞进爸爸手里。
“节哀。”
警察转身走了。
村长把装鞋的塑料袋放在门槛上,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
妈妈盯着门槛上的塑料鞋。
她突然蹲下身,双手捧起那只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
她没有哭出声。
喉咙里发出一种动物受伤被踩住脖子的气音。
一下,一下,往外抠着干呕。
爸爸捏着那张死亡证明,蹲在墙角,用力揪自己的头发。
一缕一缕的头发连着头皮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我飘在半空,静静看着他们。
我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那里不疼了。
以前我做错事,爸爸用烟袋锅子敲我的头,妈妈罚我跪在院子里不给饭吃。
那时候我也这么蹲在墙角哭。
他们从来没有蹲下来抱过我。
现在他们抱着我的鞋哭。
我觉得有点好笑,但我发不出声音。
弟弟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爸爸和妈妈。
他走到水缸前,拿起半个葫芦做的水瓢。
缸里一滴水都没有。
以前,只要他渴了,水缸永远是满的。
他扔掉水瓢,拿起墙角的木桶。
木桶比他还要高。
他两只手提着木桶的把手,往院外走。
“耀祖,你去哪!”
爸爸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去挑水。”
弟弟没回头:“姐姐不在了。以后我挑水。”
他才十岁。
木桶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拖着木桶走。
爸爸冲过去,一把抢过木桶,狠狠摔在墙上。
木桶四分五裂。
“挑什么水!谁让你挑水!”
爸爸冲着弟弟咆哮:“你给我回去待着!你姐就是为了给你挡灾才没的!你现在挑水,她不白死了!”
弟弟仰起头看着爸爸,他脸上没有表情。
“挡灾?”
弟弟问:“她去挡灾了,大老虎为什么还要吃她?”
爸爸扬起手,想打他。
巴掌停在半空,抖得很厉害。
他打不下去。
妈妈抱着鞋,突然站了起来。
她眼神直愣愣的,往门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