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三个月后。
村里恢复了平静。
大仙捡回了一条命,但少了一条胳膊,落下了残疾,搬去了外地。
爸爸被确诊为重度精神分裂。
他被送进了镇上的精神病院。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被关在一个只有一张床的单间里。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
每天做的事,就是蹲在墙角,用指甲拼命抠铁门底下的缝隙。
他的十根手指全秃了,血肉模糊。
“开门。把盼盼放出来。老虎要吃人了。”
他每天重复着这几句话,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打滚,假装自己是被咬的那个人。
我看了几分钟,转身飘走了。
他已经在地狱里了。
至于耀祖。
因为父母一个死一个疯,他成了孤儿。
村长联系了县里的孤儿院。
今天是接他走的日子。
孤儿院的车停在村口。
耀祖没有让村长送。
他自己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走出了那个关了我十二年的院子。
书包里没有衣服。
只有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娃娃,还有那只被洗干净的粉色塑料凉鞋。
临走前,耀祖站在院子中央。
他拿出一个火盆,把大仙的那张算命幡扔了进去,点燃。
火光吞噬了破布。
耀祖静静地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他长高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姐姐。”
耀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开口。
“我不叫耀祖了。”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念盼。
“我以后,叫念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散在空气中。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曾经有一个被老虎咬出来的大洞。
现在,它一点也不疼了。
我看着远去的孤儿院的车,看着这片困住我短短一生的土地。
没有原谅,也没有释怀。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深深的疲惫。
就这样吧。
我闭上眼睛,低下头。
我的手正在一点点变透明。
我的脚已经化作了光点。
执念消了,我也该走了。
下辈子,我不做泥,也不做云。
我只做我自己。
光点随风飘散。
院子里,最后一片算命幡的残骸化为灰烬,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