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一族,顾名思义。
圣人之后嗣,万世之师表。
自汉武帝时,由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氏由此显赫。
此后历朝历代,无不示之以隆恩厚遇。
宋仁宗皇帝后,定下衍圣公一爵,便一直至今,再无更易。
不单是汉人这般尊崇,便是偶尔有外夷入了中原,对孔家也几乎都秋毫无犯,依旧封赏不歇,好对外示之正统。
如此可谓千年之富贵,不朽之世家。
况今天下读书人,岂有不尊奉孔圣人的?
因而孔家之地位,在如贾政这等一心向往圣人之学的“儒生”眼里,道一句可比天高,也实在不为过。
及至腊月二十二日。
一大清早的,贾府一干人等就在府门前候着。
大开中门,虽未着诰命官服,亦皆盛装。
王晏也被王熙凤连遣了几波人来催促,此时正倚在门后头,不过偷偷打了个哈欠,便被一旁的凤姐往腰眼上掐了一记。
辰时刚过,果然便见街口一辆马车驶来。
倒未见许多随从,不过一车夫,一老仆而已。
马车乍一看,也并不显得豪奢,只道比寻常的大户人家还不如些。
可若等离得近了,再细细去瞧:
却是以漳绒为帘,以沉香为木,以楠木为辕,纹理如山如水,天然成画。
连漆面也温润如玉,隐隐现着云纹、水纹相叠,技艺精湛不说,若无积年累月的打磨,也绝不能成。
甚至连车夫屁股底下垫的褥子,竟也是一整块的狐绒所制。
未至跟前,贾政便忙迎下台阶,深拜了一礼,恨不得把头给杵到地上的石砖里头去。
面色涨红,胡须都颤抖个不停:
“后学无知之辈贾政,拜见衍圣公当面。”
马车里头笑了两声,方才掀开帘子,走出一老一少两个人来。
老者容貌清瘦,面皮白净,颧骨略高,只一身青色麻衣,下得马车来,随意扫视一眼,便也不多瞧。
身后跟着的年轻人却穿着华服,手拿香扇,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众人。
虽多半只一眼带过,见着李纨时,却觉眼前一亮。
暗道这女子一身文气,实在难得,虽在曲阜也难寻见,心里头莫名地痒了一下。
只是看着穿戴打扮,又出门见客,也不像是未出阁的小姐,却不知是这贾府哪一房的媳妇?
倒也甚好!
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却见这女子始终不曾看他,只是稍稍低着头,倒像他这圣人后裔压根不存在似的,不觉暗暗皱了下眉头。
那老者自然就是当代的衍圣公,“北孔”一系的领袖,也是孔圣人的,凡是已开蒙之人,没有不熟读此句的。
孔德植本就是有意放水,说完便笑着看向面前几人。
宝玉听着,却猛然松了口气。
他虽极为厌恶什么经济学问,经义文章,可当着这衍圣公的面,他当下也不犯浑了。
只是他虽年已十四,却连《诗经》尚且不能粗解通读,更遑论又一向厌恶《论语》等经义文章。
若是平常,单这一问,他还真就答不出来!
但既然早知有此一事,王夫人又如何肯放过这般叫自家宝贝儿子露脸的机会。
因而提前专门交代袭人盯着,叫他将论语里几个要紧的生背下了。
当下可不就撞个正着!
因而稍一挺胸,竟然显出几分自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