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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赔偿金,办葬礼所剩无几。
妈妈卖菜一个月挣两千,除去开销,也剩不下什么。
他们开始借钱。
亲戚借遍了,姑姑借了两万,大姨借了一万…
凑来凑去,还差十万。
那天晚上,爸爸坐在饭桌前抽烟,一根接一根。
妈妈在旁边哭,“要不…把房子卖了吧我们已经对不起妙妙了,不能再害了小森…”
“卖了房子住哪儿?”
“住哪儿都行,先治小森的腿。”
爸爸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
“明天我去找老刘,他那边有活。累是累点,钱多。”
老刘是工地上的包工头。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爸爸佝偻的背,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说他是我永远的依靠。
那时候他的背是直的。
时间过去了一年。
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
不是他出事,是他亲眼看见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没了。
爸爸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经常喃喃自语,“妙妙,是爸爸对不起你,现在爸爸后悔也没用了,爸爸已经得到了惩罚爸爸活该”
原来,那天本应该是爸爸站在掉下来的工友的位置的,他们临时换了班。
妈妈抱着他哭。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时间过去一年半。
弟弟的手术还是做了,钱是借高利贷凑的。
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走路比以前还稳当。
可是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利滚利,越还越多。
妈妈不再卖菜了,她去厂里打工了,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回来脚肿的脱不下鞋。
爸爸还是那副样子,半死不活的,偶尔出去打点零工,挣的钱刚好够买烟。
时间过去了两年。
高利贷的人找上门了。
他们坐在屋子里,叼着烟,翘着腿,说这个月再换不上的话,就把房子收了。
妈妈跪在地上求他们。
爸爸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弟弟拿着菜刀从厨房冲出来,被领头的一脚踹翻
。
“小兔崽子,毛长齐了吗,就敢动刀!”
“下个星期,我来收房子!”
他们走了之后,妈妈抱着弟弟哭。
我去看弟弟的伤,他的腿又开始疼了,肿得老高。
三年了。
奶奶和我的坟头都长满了草。
弟弟每年清明都来,带着纸钱和水果,只是走路一瘸一拐的。
“姐,”他一边烧纸一边说,“妈让我告诉你,她梦到你了,梦见你小时候穿裙子的样子,可好看了。”
我坐在坟头上,晃着腿,听他说。
“爸还是那样,时好时坏,昨天他突然说,你小时候爱吃糖,他要去给你买,妈拦着他,说你在那边不缺糖吃。”
纸灰飞起来,落在他头上。
我看着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一瘸一拐的走下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在阳光下几乎快看不见了。
终于彻底结束了。
只是他们还得活着。
带着悔恨、愧疚和奶奶那句没说完的“报应”,一天天地活着。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沙沙响。
我抬起头,看见奶奶站在不远处,冲我招了招手。
“走吧,”她说,“咱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