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我从考场出来,天很蓝。
刘伯的三轮车停在路口,他靠在车斗上打瞌睡。
我没有哭。
我走到三轮车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伯,走吧。先去县医院。"
他揉了揉眼睛,发动车子。
三轮车在盘山公路上跑了两个小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父亲在住院部三楼。
我推开病房门。
他侧躺在床上,右半边身子盖着被子,左手搭在床沿上。
瘦了太多了。
脸上的肉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花白,是一根不剩的白。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
嘴角还是歪的,但他在笑。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咋样?"
"还行。"
他点了点头,左手朝我伸过来。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上次在雨里握的时候暖多了,但骨头硌手。
"我……给你出道题。"
"什么题?"
他用左手在被子上比划了一下,比划不清楚,就用含混的声音说:
"如果你当了老师……第一节课……讲什么?"
我想了想。
"讲《师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口水从歪着的嘴角淌出来。
我拿纸巾给他擦。
"为什么……讲师说?"
"因为开篇第一句,古之学者必有师。"我看着他,"我要告诉我的学生,我也有老师。我的老师是一个小学老师,他教了三十年书,最后三年只剩一个学生。但他没走。"
父亲的左手攥紧了我的手指。
"他每天走十里山路来上课,教材是手抄的,实验器材是罐头盒做的。他的英语不好,iportant念成因破疼特。但他给我找了英语好的老师,自己省下半个月的工资。"
"他高血压,从来不告诉我,每天揣着药瓶翻两座山过一条河。"
"高考前七天他倒在了山路上。躺在泥巴里还抓着教案包不松手。"
父亲的手在发抖。
我也在发抖。
"他在病床上给我上最后一课,不讲知识,讲怎么当老师。他说当老师最重要的,不是教知识。"
"是让学生……相信自己能行。"他接上了。
声音含混,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眼泪流了满脸,但我没出声。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好老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