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我拎着行李箱出了村口。
刘伯的三轮车又来了,送我到镇上坐班车。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后山。
父亲葬在后山的松树林里,和爷爷奶奶的坟挨着。
碑是青石的,刻字的人是镇上的石匠,但碑文不是石匠写的。
父亲生前自己写好了碑文,交代赵军:"我走了之后,就刻这个。"
碑上刻着:
此处埋着一个老师
他一生只教出一个学生
但这个学生
将教出千百个学生
苏禹堂
一九七一至二零二四
我把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放在碑前。
红色的通知书,烫金的字。
山风吹过来,通知书的角翘起来,我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我蹲在碑前,没有说话。
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站起来。
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走到山垭口的时候,就是父亲每天翻山必经的那个垭口,我站了一会儿。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我们村的全貌。
二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零零散散地嵌在山坳里。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王婆家的、赵奶奶家的、刘伯家的。
很小的村子。
小到全村凑不够一个班的学生。
小到只剩一个老师和一块裂缝的黑板。
但这里是我的家。
四年后我会回来。
带着课本,带着粉笔,带着一肚子的学问。
站到父亲站了三十年的位置上。
教出千百个学生。
我转过身,顺着山路往镇上走。
裤脚被露水打湿了。
鞋底垫着王婆绣的鞋垫,硌脚,但踩着踏实。
十里山路,我走了一个半小时。
到镇上的时候,班车刚好来了。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驶过镇口的桥,沿着盘山公路往县城方向开。
窗外的山一座连一座,漫无边际。
我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
是那支粉笔。
父亲最后一次来上课时用的那支,磨得只剩拇指肚大的一截。
他忘在了窗台上。
我一直留着。
我把粉笔攥在手心里。
白色的粉末沾了一手。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一个弯,村子彻底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那块黑板还在堂屋里立着。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在上面写第一行字。
不写函数,不写英语。
就写三个字。
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