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外婆家的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墙很厚,但不挡风。窗户上的玻璃破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呼啦呼啦”地响。
外婆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红色的,里面有一层毛。她说:“脚暖和了,身上就不冷。”
我问多少钱,她说不贵。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花了她十五块钱。她卖了一篮子鸡蛋,又添了几块钱才凑够。
我舍不得穿,只在去学校的时候穿。到了学校就脱下来,换上旧鞋。刘洋看见了,问我为什么,我说怕弄脏。
他说:“鞋就是穿的,弄脏了洗嘛。”
我说:“洗多了就不暖和了。”
他不懂。他不懂一双十五块钱的鞋,对外婆来说意味着什么。
期末考试前,我感冒了。发着烧,浑身没力气,但我不敢说。说了外婆会着急,会带我去看病。看病要花钱。
我硬撑着去上学。坐在教室里,头昏昏沉沉的,黑板上的字在晃。
李老师发现了,走过来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这么烫!你怎么不说?”
她把我带到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又打电话给外婆。
外婆很快来了。她走得急,喘着气,脸上的汗跟眼泪混在一起。
“暖暖,你难受怎么不说呢?”
“不难受。”我说。
“还说难受?烧成这样了!”
她背着我去了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的刘医生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怎么烧成这样才来?”他皱着眉,给外婆看体温计。
外婆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这孩子不跟我说……”
刘医生给我打了一针,又开了药。外婆付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她数了又数,递过去。刘医生看了一眼,说:“够了,还多两块。”
外婆把那两块接过来,又用手帕包好,塞回口袋里。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外婆背着我。她的背很窄,骨头硌得我疼。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的。
“外婆,我自己走。”
“别动。发烧了不能吹风。”
我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闻到她衣服上的柴火味。
“外婆,等我长大了,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住。”
外婆笑了:“大房子?我可住不惯。”
“那我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外婆牙不好,吃不了。”
“那我给你买假牙。”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好好好,外婆等着。”
那个冬天,我在外婆的背上,觉得很暖。